天津铅门(津门第一)

五、意外收获

“蓝月亮”门口,几个乞丐围坐一起正掷骰子玩耍,见有人进店,以为是顾客光顾,立马一跃而起,把两个穿便衣的刑警围住。其中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手打竹板唱起了数来宝:“客爷到,脸带笑;脸带笑,衣兜爆;衣兜爆,钱涨了;把手伸,往外掏;不需多……”

声音戛然而止,因为徐迎仙抬手做了个“停止”的手势,而周康的手已经往怀里伸了。乞丐以为这二位要掏钱施舍了,一齐眼睁睁地盯着他。周康的手从怀里出来了,亮出的却是市公安局的证件。于是,乞丐发声喊,一哄而散。

刑警进门时,正好店堂里一个胖胖的中年顾客往外走,后面跟着西装革履的迈克尔·泰勒,边走边说:“您走好!不送!不送!”

迈克尔·泰勒转眼就看见了两个刑警,上次专案组找店方调查时所派的不是周康、徐迎仙,所以他不认识,还以为是顾客,遂点头哈腰:“请,二位里面请!”

店堂里,有一半橱窗已经空了,摆在另一半橱柜里出售的都是罐头、果酱、巧克力、饼干、咖啡之类保质期长的食品,原先作为“蓝月亮”特色的现制现卖的新鲜西点已经停止制作了。迈克尔·泰勒把刑警领到放食品的那几个橱柜前:“二位,想买点儿啥,本店即将转让,全部食品都按八折计价!”

徐迎仙出示了证件,泰勒、琼斯都笑了:“哦!原来是警察先生,对不起,失敬了!”

周康向两个英国人说明了来意,戴维·琼斯说:“这个,上次你们来调查时不是已经提供过了吗?”

周康说上次是提供过了,这次想请你们再提供一次,顺便回忆一下看是否有遗忘的。戴维·琼斯便有点儿不高兴的样子,嘟哝着好像是在发牢骚,说的是英语,因为蒋先为没有同来,所以周康、徐迎仙听不懂他在表达什么意思。迈克尔·泰勒微笑着用汉语对戴维·琼斯说,这又算不上什么麻烦事儿,再跟警察先生聊聊就是了。戴维·琼斯也笑了,脸上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情,说了声“失礼”,就去冲咖啡了。

当时的规定,侦查员不论向什么对象进行调查,如果工作确实需要,可以请对方吃喝,费用由公家报销,但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能接受对方的吃喝,包括喝一口开水在内。因此,周康向对方说明了这条纪律,客气地谢过,把咖啡挪到一旁。谈话在进口咖啡的浓郁香气中进行,戴维·琼斯、迈克尔·泰勒轮流开口,把附近这个区域保罗·托马斯可能接受对方邀请登门做客、谈事的对象一个个说了一遍。那二位一边听一边记录,待到说完一数,一共有七人,其中包括“灿烂星光”的老板亨利先生。跟之前调查的那份记录一对照,一模一样。

也就是说,这趟是白跑了!两个刑警意识到这一点,心里难免失望。两人起身正要告辞时,徐迎仙忽然看见柜台里的那张账台上摊开着几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每张上面还有鲜红的印痕。几乎是同时,周康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心里一动:这好像是一份合约嘛。他的思维也实在是敏捷,马上想起了刚才进门时遇见的那个男子,那人离开时手上并未拿任何东西,这说明他进“蓝月亮”不是为购物,而是为了其他事情。那么,此人的来访莫非跟桌上貌似合约的那几张纸有关?这是一份什么内容的合约?

于是就开口询问,琼斯和泰勒如实相告:刚才离开的男子名叫潘樵生,就是那个已经下了十两黄金定金准备接手经营“蓝月亮”的老板。

刑警问,他来跟你们说啥事呢,是准备接盘了?戴维·琼斯说接盘倒好了,他是来要求解除转让的,还要把已经付了的十两黄金的定金收回,理由是“蓝月亮”的大股东托马斯先生已死亡。迈克尔·泰勒接着说:“这明明是一个反悔的借口,我们当然不会同意。刚才谈得有点儿不愉快,他就走了。估计过两天还会过来谈的。唉!保罗·托马斯先生一死,我们麻烦就大了。本来,经营上的事儿全都由保罗·托马斯先生管,我和戴维·琼斯只管制作和买卖,现在要我俩谈这方面的问题,没有经验,真不好弄哩!”

周康想了想,问,这位潘樵生家住哪里?迈克尔·泰勒把合约拿给刑警看:“这上面写着的,他住第四区郭庄子大街那边。”

周康、徐迎仙两人把合约看了一遍,告辞而去。回分局的途中,两人对此事交换了看法,观点是相同的:之前获得的情况是这位潘老板支付定金后,为筹款上北平了,看来款子没筹到,回来后听说保罗·托马斯死了,就以此为借口要求解除合约。不过,合约上写着“双方约定,在店铺(含全部设施)、技术资料和操作流程尚未完成转让前,如果一方或者两方发生了不测之事,不论哪一方都可以提出解约,另一方不得拒绝”,因此,潘樵生提出解约似乎也有一定的道理。那么,会不会是潘樵生在签约后又想反悔了,苦于缺乏理由,为了制造一个理由,就把保罗·托马斯给杀了?

周、徐两人回到专案组一说情况,其他几个刑警都认为这可以作为一条线索往下查一查。鲍澄衷于是下令先去第四区查一下这位潘老板的基本情况。

这回出场的刑警是朱明道、尚盖昉二位,两人去了趟第四区,在四分局同行的协助下很快就把潘樵生的基本情况查清了。

潘樵生,字繁竹,四十一岁,天津人,年轻时曾去纽约其伯父处居住过数年,回来后开了家西菜馆。抗战胜利后因西菜馆的股东中有一人是汉奸,馆子就涉及敌产问题。潘樵生面临着财产被没收而且有可能入狱的厄运,于是只有托人疏通关系一法了。当时负责平津地区接收工作的“军统”大特务马汉三是个出了名的狠将,据说连戴笠都不放在眼里。所以,潘樵生的关系没有完全托到,西菜馆的一半资产被马汉三下令没收——而据股东入股原始记录和划款凭证表明,那个汉奸入股的资金仅仅占了西菜馆全部资金的15%。这样,西菜馆就无法经营下去了,只好关门。潘樵生从此闲居在家,不再抛头露面。表面看他似乎对金钱没有兴趣了,其实一天也没停过跟金钱有关的动作。他在干什么呢?放印子钱(高利贷),对象都是平津地区有头有脸的资本家。他们认为抗战结束后国家应当休养生息,正是发展经济的好机会,于是就纷纷扩大经营,资金一时不够,就借印子钱。等到国共在东北打起来,发现形势不对时才恍然大悟急刹车,但扩展动作可以停下来,借的钱款却是要还的。据说,潘樵生凭此举所赚得的钱,比被马汉三拿去的还要多。

天津解放后,潘樵生观察了一段时间,判断共产党真能坐天下,于是决定投资实业,这就有了意欲接手“蓝月亮”之事。至于他想解约之举,四分局方面说没有获得这方面的消息。

四分局还提供了潘樵生的社会关系,其中有一个引起了专案组的注意。之所以引起注意,并非那个社会关系的姓名、职业,而是住址。这个名叫何复的房地产经纪人,是潘樵生的内弟,家就住在察哈尔路,距发现保罗·托马斯尸体的那个地堡不过百来米距离!

这是一个在以往调查中被遗漏的对象,之所以被遗漏,是因为他跟被害人保罗·托马斯并不认识。专案组作了一个假设:如果潘樵生邀约保罗·托马斯去何复家商谈履行合约的具体事宜,保罗·托马斯会去吗?答案是:肯定会欣然赴约的。那么,潘樵生是否发出过邀请呢?这,就需要调查了。

傍晚,周康、徐迎仙两人二赴“蓝月亮”,向戴维·琼斯、迈克尔·泰勒了解关于潘樵生是否向保罗·托马斯发出过邀约的问题。那二位说他们没有听保罗·托马斯说起过,他们甚至不知道当时潘樵生是否从北平返回天津了。专案组经过一番研究后,决定跟潘樵生的内弟何复当面接触。

这天是3月17日,距戴维·琼斯、迈克尔·泰勒向公安局报称保罗·托马斯失踪已经七天。这期间,不但一分局领导、市局刑侦处领导,许建国局长也亲自给专案组打电话询问侦查工作。因此,专案组上上下下每个刑警心里都憋着一股劲,恨不得立马获取有价值的线索,一举拿下这起涉外命案。因此,尽管当时已是晚上九点半,但鲍澄衷还是决定立刻去走访何复。谁也没有想到,这一去,竟然有意外收获!

三十岁的何复出身富裕人家,结婚时父母给了他一套独门独户的两层日式小洋房,面积不是很大,但很是精致,缺点是紧挨着马路,前后都没有院子,更别说花园了。警方的收获,就是因这个缺点而得的。当时的天津,夜生活谈不上丰富,一到晚上,市民如无要紧事,都习惯于待在家里。没有电视,收音机也是有钱人才买得起的奢侈品,所以一般都早早歇息,还能节省点儿电费、灯油。何复家算是经济条件比较好的,但也未能摆脱这种生活习惯。鲍澄衷等刑警登门时,将近十点,何家已经熄灯了。叩门,里面倒是很快就有了回音,那是何复的声音,问是哪位,为什么这么晚了还来敲门。

在头前敲门的是刑警朱明道,这是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十足一副威猛模样,如让他上戏台唱大花脸根本不必导演费心关照,按剧本上的台词照念即可,典型的本色演员。他不但模样如此,嗓音也相符,当下考虑到夜晚登门说话声音要轻点儿和气点儿,不能惊扰了人家,但开口还是不失威严:“警察!有事找何复!”

屋里传出一个女人脱口而出的声音,虽然低调悄声如同耳语,但夜深人静,还是清晰地传入了每个刑警的耳朵:“坏啦……”接着,像是被人堵住了嘴巴似的戛然住口。但这两个字已经够了,刑警互相使个眼色,示意“有戏”,都悄然拔出了手枪,推弹上膛。

屋里灯亮了,何复说:“哦!请稍等,我穿衣服。”

片刻,门开了,出现在刑警眼前的却是头发蓬松的何复老婆陶杏珍。刑警一拥而入,打头的朱明道觉得似乎不对头,沉声喝问:“何复呢?”

何复从老婆背后闪出来:“我在呢……请问……”却又没往下说。

朱明道已经认定这对夫妻有问题,寻思看来总算挖掘到有价值的线索了,趁热打铁哪肯降温,当下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一指墙角:“何复,你上那边儿站好了!”

这威势吓坏了陶杏珍,没等丈夫作出反应,马上抢在头里急煎煎问道:“听说政府有政策,有什么问题只要主动交代,就可以从宽处理,是吗?”

刑警当下便断定绝对有戏,周康开腔道:“对!人民政府确实有这样的政策,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立功折罪,立大功受奖。”

陶杏珍就对丈夫说:“死鬼!你还不主动跟警察同志讲清楚那件事儿!那事儿又不是你做的,你讲出来就是立功哩!”

何复还在期期艾艾,专案组长鲍澄衷朝周康使了个眼色,后者便介绍道:“这是我们领导,你们可以想想,深更半夜,领导亲自出场,可见得这事儿不小啊!”

鲍澄衷朝陶杏珍点点头,说你知道情况的话你对我们说也可以,同样是自首。说着,便示意周康、尚盖昉陪同陶杏珍去旁边那个房间。何复知道大势已去,便说愿意坦白。这样,四个刑警分别从这对夫妇那里获得了以下案情——

解放军四野兵临城下开始进攻天津的时候,何复的姐夫潘樵生忽然来他们家,要求存放一些东西。何复跟这位姐夫一向气场不合,话不投机,所以平时来往很少,原本是想拒绝的,但又拉不下脸皮,只好答应了。潘樵生随即让跟他来的人搬进来两口沉甸甸的箱子,亲自选择存放位置,最后放在客厅的壁橱里。天津解放后,原以为潘樵生要把箱子拿回去,哪知不但没拿,反而又拿来了一口小皮箱,也是沉甸甸的。这次,潘樵生就显得鬼鬼祟祟了,是在晚上乘坐一辆黄包车拿过来的,还留下了五千元华北币,说所有东西都是人家的,请他代为保管,他因以前做生意目标太大,觉得不牢靠,就放到内弟这边来,这五千元是保管费。何复没有多想,就收了下来,心里还乐呵呵的。

三天前,潘樵生又来了,这回是春风满面,带来了一大包卤菜、一瓶酒,还有送给陶杏珍的两块衣料和给两个孩子的礼物。喝酒时,潘樵生又拿出了二两黄金递给陶杏珍:“弟妹,拿着!”陶还以为是寄存的,谢也没谢就接下来了。何复酒量不咋样,喝到最后已经有些迷糊了,这时潘樵生拿出一张上面印着铅字的纸张,拔出钢笔,指着下面落款处道:“老弟,在这上面签个名字,写上日期。”何复问都没问就签了,这时陶杏珍正好端汤上来,见状就问这是什么。潘樵生知道陶杏珍是文盲,就把那张纸送给她让她过目。过与不过自然一个样,还得用嘴询问,潘樵生说那是保管单。

次日,何复酒醒之后,已经忘记了这段情节,听老婆一说,心里就犯了嘀咕。他是房地产经纪人,知道这件事的重要性,联想到姐夫拿箱子来时的那副鬼鬼祟祟的样子,寻思不知是不是有问题。跟陶杏珍一说,后者也有同感了。夫妻两个商议下来,决定悄悄请个锁匠来把箱子打开看看是什么东西。昨天,何复花了一千元华北币请来了天津市面上技艺最好的锁匠、人称“锁见愁”的桂龙生,说好开锁不开箱,开了的锁具不能损坏,还要能够锁得上。这对于“锁见愁”来说,属于小菜一碟,轻而易举就给解决了。锁匠离开后,夫妇两个打开箱子,不禁大吃一惊:先拿来的那两口箱子里,分别装着一台无线电收发报机和电台专用电池、十支手枪、数百发子弹、五把军用匕首,以及一些像乒乓球大小的手雷和用印着英文字母的防潮纸包裹着的如压缩饼干大小的块状炸药;后拿来的那个小皮箱里则装着金条、银洋和美钞。

何复、陶杏珍一个是商人、一个是家庭妇女,平时对于政治毫不关心,可是再不问政治,面对着这堆东西也意识到潘樵生是什么角色了。陶杏珍主张向公安局报告,可是,何复却不敢,因为他已经收下了人家的“保管费”,而且还在一张印着不明不白文字的纸上签下了自己的大名。他怀疑那是一纸参加特务组织的誓约,凡是签上名字的就算加入了那个组织。尽管是在酒后,但这种事情已经说不清楚了。如果向公安局报告了,他就牵涉进去了,谁知道会是一个什么样的结果?况且,他以前从朋友处听说,跟特务组织打交道的只有一条道上走到黑,如果中途出现不利于对方的行为,对方报复起来,后果不堪设想!

夫妻两个意见不一,又不敢声张,无人时悄声争论不休。今晚,两人躺下了还在被窝里讨论这事,就在这时刑警叩门了,遂以为东窗事发,顿时魂飞天外。

刑警立刻搜查,果然发现了那三个箱子。当场打开,粗粗一看,里面所盛东西跟何、陶夫妇交代的相符。那么,何宅这边跟保罗·托马斯命案是否有关系呢?何、陶夫妇对此一问三不知。看来,只有去问那个潘樵生了。

从在何宅发现的这三口箱子来看,这是一个敌特案件,于是,鲍澄衷立刻向上级报告。该案当即由许建国拍板转给中共天津市委社会部承办,当晚,潘樵生即被逮捕。

原来,潘樵生在抗战期间被国民党“中统”局发展为情报特工,抗战胜利后虽然没再受命参加任何活动,但还是发给他一份酬金。钱钞诱人,可不能白拿。辽沈战役国民党军队大败后,已经被蒋介石于1947年9月下令改组为“中央党员通讯局”的“中统”天津地区负责人黄承恩亲自召见潘樵生,说你还是“中统”的人,必须接受组织安排,现命你潜伏天津,负责保管特工物资。整个召见就几分钟时间,说完就走人,根本没有讨价还价讲条件的余地。潘樵生满腹心事前脚刚回到家里,后脚就有人用汽车载来了那三口箱子。箱子是锁着的,里面放了什么东西,潘樵生根本不知道。

四野包围天津后,潘樵生寻思看这情形天津是保不住了,共产党军队打进来后一旦知晓此事,准没他的好果子吃,轻则坐牢,重则杀头。所以,还是转移一下再说吧。于是,他就把两个估计是装着电台武器的大箱子送到小舅子何复家里去藏了,小箱子里十有八九放的是特务经费,就留在自己家里。万一解放后被发觉,他可以一口咬定那是自己多年的积蓄,大不了没收充公,牢是不会坐的。

潘樵生没有想到,“中统”天津潜伏组织竟是盯着他的动静的,此举已经被组织知晓。天津解放后没多久,他忽然收到一封没有寄信人落款地址的信件,说你对货物的处置方式我们赞同,为稳妥起见,可将小件货物一并以同样方式处置,并应采取有偿保管方针。潘樵生顿时吓出了一头冷汗,暗忖幸亏没有动拿着那口小箱子偷偷开溜的脑筋,否则死在哪里都不知道了。于是连忙照办,这就有了将小皮箱送往何宅及何复收到礼物和二两黄金那一节,二两黄金和购买礼物的钱都是潘樵生自己垫的。那张让何复签名而事后疑为加入特务组织文件的纸,则是潘樵生自己想出来的花头,他起草了一份“保管经商资金”的协议让何复签了,以防日后何复侵吞小皮箱里的东西。至于那两口大箱子,他只字不提,万一露馅儿的话还有一个抵赖的余地。

那么,潘樵生跟保罗·托马斯命案是否有关系呢?调查下来并无关系。跟保罗·托马斯洽谈转让“蓝月亮”之事,确系潘樵生自己生意上的事。之前,潘樵生曾与北平一个生意伙伴解先生说妥要在天津这边接手外资店铺自己经营的,跟“樱花馆”谈判时,解先生还特地来过天津。之后投资意向转到“蓝月亮”那边,解先生也是点了头的。所以,潘樵生就放心大胆地跟保罗·托马斯谈判,还拿出十两黄金作为定金支付了。然后,他就到北平去向解先生通报情况并让对方支付资金。哪知,到了北平却是倒抽了一口冷气:解先生是“一贯道”骨干分子,刚刚被公安局逮进去。请朋友打听下来,如果没有其他事儿,性命大致上还是可以保住的,但十年大牢看来是逃不了要蹲一蹲的。这样,潘樵生只好失望而返,他一个人拿不出那么多黄金,于是只好厚着脸皮去跟“蓝月亮”方面提出终止转让并退还定金。

潘樵生特务案后来由社会部处理。潘樵生被判了十二年徒刑;何复、陶杏珍获得从宽处理,连法院也没上就放出来了。

六、“蓝月亮”的疑点

专案组意外破获了一起潜伏特务案,得到了领导的表扬。但全组刑警个个脸上毫无喜色,心头还沉甸甸的像是挂了一个秤砣。第八天,3月18日下午,鲍澄衷再次召集组员开会研究案情,考虑新的侦查思路。

专案组还是从犯罪动机着手,试着从“财杀”角度来分析这起命案,旨在理顺思路,以便寻找调查方向。先看保罗·托马斯被杀的情况:解放伊始,社会治安情况比较混乱,因此,城区白天黑夜二十四小时都是有军方、警方巡逻队进行流动巡逻的,此外,一些工厂、单位也自行组织员工在厂区、单位周围进行夜间巡逻。因此,保罗·托马斯被害之后的移尸距离应当是不很长的,凶手有杀人的胆,却没有长距离移尸的胆,因为长距离移尸基本上就意味着自投罗网。这样就可以判断,保罗·托马斯被害的第一现场应当就在察哈尔路那个地堡附近。刑警已经数次前往那一带踏勘,并无适宜青天白日杀人而不被当场发现的隐蔽角落,所以,第一现场肯定是在室内。那么,从保罗·托马斯离开“灿烂星光”咖啡馆到被害的这大约半个小时里,他究竟去了哪个“室内”呢?刑警有一种预感,只要找到保罗·托马斯涉足的那个“室内”,就意味着见到了破案的曙光。

会议室墙上那块黑板上新刊出的一期黑板报被刑警擦掉,画上了路线平面图。刑警朱明道以前在察哈尔路那一带住过七八年,对周边环境甚为熟悉,当下以第二现场地堡为中心点,向四面八方画出了数条粉笔线,逐条指点着分析可以把保罗·托马斯请入“室内”的关系人。一共有七人,之前全都调查过了。

朱明道说完,刑警周康开腔了:“我觉得我们之前的分析,可能遗漏了一个符合嫌疑人条件的目标……”

“谁?”几个刑警异口同声惊问。

这个被遗漏的目标,就是保罗·托马斯自己所在的“蓝月亮”!从地堡到“蓝月亮”,不过两个街口的距离,步行只需六七分钟,而“蓝月亮”是有一辆用于送货的摩托车的,如果把保罗·托马斯的尸体绑在摩托车后座驱车前往,两三分钟就赶到第二现场了。

而从财杀这个角度而言,“蓝月亮”的另外两个股东戴维·琼斯、迈克尔·泰勒是与保罗·托马斯有着密切经济利益的。“蓝月亮”即将关门歇业,三个股东准备变卖店铺,之后就面临着分配利益的问题,这应当是一个非常敏感的阶段,会不会戴维·琼斯、迈克尔·泰勒因利益分配与保罗·托马斯产生了矛盾,于是勾结起来将老板干掉了?

专案组于是决定:针对这个怀疑,对“蓝月亮”方面悄然展开外围调查。调查分三个方面同时进行,一是死者保罗·托马斯的亲属及社会关系;二是“蓝月亮”开张以来的营利情况;三是戴维·琼斯、迈克尔·泰勒是否有杀人、抛尸的蛛丝马迹。

三路刑警获得的调查结果分别如下——

蒋先为与周康负责对保罗·托马斯的亲属与社会关系进行调查,两人走访了在天津的几个跟保罗·托马斯分别有朋友、老乡、酒友、情人关系的中外人士,将所获取的情况综合起来分析,得出的结论是:保罗·托马斯是在孤儿院长大的,其在英国没有成过家,没有私生子,当然也并无亲戚,也没有类似中国人所说的“铁哥们儿”那样的朋友。

鲍澄衷、徐迎仙负责对“蓝月亮”的营利情况进行调查,这当然是针对解放前的,天津解放这两个月里,该店铺的经营情况是一目了然、可想而知的不佳,否则保罗·托马斯也不会将店铺转让了。刑警去了税务局,根据税务局提供的国民党留下的税务档案资料,“蓝月亮”开张这么些年来经商所获取的利润是比较可观的。

朱明道、尚盖昉两人负责走访“蓝月亮”的邻居,着重了解两个问题:是否听到过“蓝月亮”三个股东之间发生过争吵甚至打斗的动静?3月9日夜间是否听见过摩托车引擎声响?邻居对于第一个问题的答案是一致的:从来没有听见过“蓝月亮”有过争吵动静。对于第二个问题,三个邻居都说没有听见过什么引擎声音,只有一个姓叶的邻居说他在那天晚上熟睡中好像听见过什么机器声响,但似乎隔得比较远,听不真切,究竟是做梦留下的幻觉还是真切的现实印象,他自己也无法分辨。

专案组随即对上述情况进行了分析,认为不能排除戴维·琼斯、迈克尔·泰勒作案的嫌疑,于是进一步进行调查。具体需要查的是:从抛尸距离判断,如果琼斯、泰勒两人合伙作案杀死了保罗·托马斯的话,那么“蓝月亮”就是本案的第一现场。只要从“蓝月亮”店铺内寻觅到证据,这个案子就算是解决了!

可是,怎样才能在不惊动琼斯、泰勒两人的情况下进入“蓝月亮”进行勘查呢?这种勘查是需要相当时间的,而且还得在从容状态下进行,所以难度就更大了。不过,干刑事侦查的都是“鬼精灵”,这种事情难不倒他们。专案组一番商量后,想出了一个主意:市局看守所昨晚正好关押了两名喝醉了酒争吵不休最后挥拳拔刀相向的太古公司的英国职员。按照规定,涉外案件不论大小,犯罪嫌疑人都得关押到市局看守所,讯问时不管承办员是哪位,都得有外事科警员在场,由外事科警员担任翻译和记录。外事科还管着外国人往返天津的证件审查、发放,申报临时居留证等事儿,人手紧张,所以已经打电话给专案组,想让蒋先为回去一趟,协助治安民警把太古公司这两个酗酒斗殴职员的案子审了再回来。现在,何不以公安局的名义跟琼斯、泰勒二位商量,请他们去市局临时当一回翻译,先把太古公司那二位审一审再说?只要他们肯去,那就有办法利用对太古公司二职员的讯问拖住他们,直到这边专案组对“蓝月亮”勘查完毕。

为防止引起戴维·琼斯、迈克尔·泰勒的怀疑,专案组是不适宜出面的,得由市局治安处出面。于是,当晚七点钟,市局治安处派了一辆小吉普到“蓝月亮”来,向琼斯、泰勒两人说明来意,请求助一臂之力。那二位觉得很是新奇,欣然同意,当下就乐呵呵地上了吉普车。

他们前脚一走,专案组和特地从市局请来的两名刑侦技术人员后脚立马赶到,使用万能钥匙打开了店门,悄然入内,随即开始秘密勘查。“蓝月亮”是那种旧时比较多见的前店后作坊格局的店铺,穿过店堂是一个小小的院子,院子靠墙一侧有三间平房,分别是制作食品的作坊、仓库和保罗·托马斯三人的宿舍。刑警分成两拨,对后院三间屋子进行了缜密的勘查,可是没有发现血迹、搏斗痕迹和凶器之类的与凶杀案相关的痕迹。难道是在前面店堂或者中间那个小院子里杀的人?刑警于是又对店堂和院子进行了勘查,还是没有收获。

这下,众人傻眼了。大家沉默了片刻,有人说是否检查一下那辆摩托车,不是怀疑是用摩托车作为抛尸工具的吗?于是,又对摩托车进行检查。这回是两个刑技人员一起上了,一番极为仔细的检查后,双手一摊还是摇头:摩托车上没有发现血迹或者意在消除血迹而造成的刮痕、新涂的油漆之类。

看来,保罗·托马斯之死跟“蓝月亮”这两个股东店员是没有关系的。线索又一次断了。

七、地窖谋杀

正当专案组面临着“山穷水尽疑无路”的窘境时,接到了一个电话。当时,接电话的组长鲍澄衷还没有意识到这时有一个“柳暗花明又一村”的转机已经出现在大家的面前了。

电话是一分局治安股副股长大梁打来的,说我们这边拘留着的三个乞丐到明天已经关押满十天了,按照以往的情况,关十天就要放人了,你们如果没有什么意见的话,这三个乞丐我们明天也准备放了。鲍澄衷乍一听,还没弄清楚什么叫“三个乞丐”。这些日子专案组跟乞丐打的交道多了,他有点儿回不过神来。一问,才知道是在察哈尔路地堡发现保罗·托马斯尸体的那三个家伙。当然,发现尸体并不是拘留他们的理由,之所以拘留他们,是因为三人结伙抢了一个路人的坤包,到地堡里去分赃时才发现的尸体。这样,三人就因抢夺坤包而被警方拘留了。

鲍澄衷想了想,说这三个乞丐跟专案没有关系,我们对于如何处置他们没有意见,你们抓的人,就由你们处置好了。对方说,那我们明天就放人了,像这种情况的人犯再不放,看守所就要人满为患了。大梁跟鲍澄衷以前在解放区就认识,所以说话比较随便,接着就对鲍澄衷叹了几句苦经,说最近的治安状况比较严峻,各种各样犯事的人很多,够得上立案的由刑警队负责了,问题是有很多都是鸡毛蒜皮的事儿,比如像这三个叫花子抢夺一个包包啊,拔出把刀子向哪家商号的老板强索一顿饭钱啊,把公共场所停着的自行车的轮胎一辆辆挨着戳破啊,这些就都是我们治安条线管的了,太累了!鲍澄衷被命案压得快要喘不过气来了,寻思我哪有时间跟你老兄闲聊,正要说声“对不起”把话筒撂下时,对方下面的话引起了他的兴趣。

这段话是:“领导上要求把案子办好,善后工作也要做细,充分体现共产党为人民服务的宗旨。这下,咱们这边的活儿凭空就多出了不少,比如就这三个叫花子抢夺的那个包包吧,失主没有报案,也没来领取,估摸可能还不知道抢包的叫花子已经折进局子了呢。这样,我们就得专门安排人手找到失主,通知前来分局领取。哎,这不都是事儿嘛!”

鲍澄衷听着心里一动:失主被抢了包包竟然不报案?这是什么路数?难道那是一个空包?于是就舍不得把话筒撂下了。“失主为什么不报案?是不是被抢的是一个空包?”

“不是空包,当然也没装着很多钱财,点检下来……哦,等等,让我看看单子……听着哦,计有以下物品:钱包一个,内有华北币九百六十元;水果糖两卷,未拆开过;白铜发夹两枚,新的;唇膏一支,使用过的;切片中药一小包,好像是西洋参。就这些。”

鲍澄衷听了更加困惑不解了:这些钱物对于一个市民来说,还是有点儿价值的,失主为什么连案也不报呢?这后面是不是隐藏着什么问题?

专案组这当儿正是苦无线索,逮着匹死马也得当成活马来对付的困窘关头,凡是跟命案能够搭得上纹丝关系的迹象,都要在脑子里过一过的。这样,鲍澄衷就要求大梁辛苦一下,把那个坤包送过来让他看看。

也就是楼上楼下的距离,坤包立刻送来了,是一个七成新的鲨鱼皮坤包,浅绿色的,铭牌上印着洋文,他不认识,不知道是哪个国家的产品,里面除了已经被治安股点检登记过的那些物品,再没有其他东西。鲍澄衷问送包来的那个小警察:看来,你们领导把寻找失主将这个包包发还的差使落实到你的头上了吧?小警察点头说就是,今天一上班梁股长就把这活儿派下来了。我正犯愁怎么找人家呢,寻思一会儿要么去派出所打听一下,看失主是不是向他们那边报过案。

鲍澄衷说那你就在这边打个电话问一下不就得了。于是就给派出所打电话,那边答称并无此事的报案记录。鲍澄衷让把话筒给他,做了自我介绍,说也有可能人家报了案,因为你们觉得事儿太小或者手头正忙着想回头再登记却忘记了。请你们向那天下午在所里值班的所有同志一个个都问一下。派出所听说是“蓝月亮”命案的专案组长,当下不敢怠慢,说我们马上查问,然后给您回话。片刻,回话来了:没有人报案。

鲍澄衷马上将失主被劫、乞丐到地堡分赃、地堡里发现尸体三段情节联系起来,觉得坤包被劫似乎有点儿蹊跷。于是当即决定:立即提审那天发现尸体的金兴儿等三个乞丐!

专案组之前曾经接触过金兴儿三人,但那是了解发现保罗·托马斯尸体之事,抢坤包的情节由于跟命案无关只字未提。现在,问的就是抢包之事了。刑警分头讯问三乞丐,然后将所获结果汇总,了解到那天的情况是这样的——

金兴儿三人是祁门中人,察哈尔路那一段属于祁门的势力范围。3月11日那天下午三点,三人在马路上晃荡着,倒不是动着抢人包包的脑筋,而是想物色一个看上去有钱又不是那么强势的对象,三人上去围着对方唱莲花落半强行乞讨,不给钱不让路。这时,一个三十岁左右的摩登女郎进入了他们的视线,乞丐小刘说这个怎么样。三人中为首的金兴儿瞟了一眼,说这个女人不是刚才从那边“大洪福理发店”里出来的,出来时还冲咱们反复打量惹得你差点儿开口骂人的那位吗?另一乞丐小庆说就是她,我还想上去乞讨哩,金哥说这个女人的脸相不善,不是个肯施舍的主儿,还可能挺泼的哩。

正说着,那个女人朝他们看看,迎面走了过来,到了面前还驻步冲三个乞丐上下打量,看了半晌方才重新迈步。这使金兴儿三人非常不爽,更让他们恼火的是,她的眼神里饱含轻蔑。乞丐也有自尊心,甚至比一般市民有更强烈的自尊心,当下金兴儿三人感到自己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便起了报复之意。怎么报复?揍她一顿?这当然不行,既不合祁门规矩,也容易引起市民的愤慨,而且于己无利,损人不利己的事儿乞丐一般是不做的。那就干脆把她的那个包包卸了吧?这是小庆提出来的,小刘马上说好,金兴儿想了想也赞同。

三人计议定当,而此时已经走出十几米的那个女人竟然还在回头看他们,这使三人心里更加不爽了,寻思这简直是在向咱祁门丐爷挑衅啊,不给你点儿颜色看看,你就不知道马王爷究竟长着几只眼。

金兴儿三人对于这类抢夺活儿并不陌生,他们年轻机灵,手脚利索,上前去只要抢到手,那对方肯定就没戏了,就是有警察相帮追逐,基本上也是徒劳。他们熟悉地形,又惯于互相掩护,七拐八弯等到追上时,手里已经没有赃物了。这次对那女子就是这样,由小庆下手,另二位掩护,蹿上去抢了就逃,方向就是马路对面的街心花园。那女子没有追赶,只是吓得尖叫不休。她的声音还在马路这一边空中回荡的时候,赃物已经被小庆从枪眼扔进了地堡,然后,三人像遇到了猎犬的野兔子一样,瞬间就逃得不见影子了。

半小时后,金兴儿三人偷偷返回原地,看看没有什么异样动静,于是就钻进地堡准备分赃。之所以如此迫切,倒不是想拿了坤包里的赃款去解决晚餐,而是担心“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乞丐同行中如果有人把这一幕瞧在眼里,那就会偷偷钻进地堡毫不客气地把他们抢得的东西顺走。

金兴儿三人认为自己的运气很差,抢东西虽然很顺利,可是包包里有些什么东西还没看清楚,就看见了一具尸体,然后就被警察拿下了,关进了看守所。

三人对于自己犯下的抢夺行为进行辩解,如果不是那个女人再三用那种挑衅的态度对待他们,他们是不可能抢她的包包的,因为他们毕竟是叫花子,而非专门干此类事儿的地痞流氓小混混。

专案组对三乞丐所作的那番陈述进行了分析,认为基本可信。如此,就觉得那个女人的行为似乎有些异样。这种异样再加上被抢了包竟然没向公安局报案,就演变为可疑了。因此,专案组决定对那个女人进行调查。

怎样才能知晓那个女人的情况呢?被抢的坤包里并无任何可以表明她身份的东西,金兴儿三人也不知道她的来龙去脉。可是,三个乞丐看见她从“大洪福理发店”里出来,那看来她是去找理发师剪发烫发之类的,那就去理发店调查吧。

理发店里的几个理发师听刑警说明来意后,问了要调查的那个对象的身高、体态、外貌和穿着,你一言他一语说了一会儿,最后说印象中是有这个女顾客的。之所以有,并不是因为3月11日那天她去光顾过,已经十天时间了,理发店每天要接待许多顾客,这样一个普通顾客通常是无法记住的,而是因为这个女顾客经常光顾,大体上是一个月一次,或剪发,或烫发。这个女人比较挑剔,哪个理发师伺候也无法使她满意,因此大家对她有些看法。但理发店是靠顾客吃饭的,每个顾客都得罪不得,所以只好对她客客气气。

话说了这么多,那么,她住在哪里呢?一个理发师说,有一次,她在等候烫发的时候,跟旁边的一个女顾客聊天,好像说住在东兴大街巧合里。

专案组于是决定去东兴大街那里试着查摸。东兴大街也属于一分局辖区,那里有一个派出所,不大,只有十来个警员。刑警过去后,没对派出所的人说是来办命案的,只说要了解一下巧合里是否住着如此这般一个三十来岁的摩登女郎。所长马上派人去了解。不久,两个民警回来复命,说有这么一个女性居民,是个舞女,名叫石筱珠,三十二岁,离异,无子女,与母亲一起居住。

刑警一听被查对象是舞女,于是就追问下去:石筱珠的社会关系怎么样?一般说来,干这一行的社会关系都是比较复杂的。

民警回答:“我们最初也是这样想的,可是了解下来,石筱珠虽然做舞女,但她跟异性的交往还是很有分寸的。这么些年来,她就只有一个男朋友,是个外国人,听说是个点心师。”

刑警顿时一个激灵:“点心师?叫什么名字?”

“叫什么名字不清楚,据说是在‘蓝月亮’干的。”

当下,专案组决定对石筱珠采取传唤措施。

当天午夜,石筱珠从她供职的舞厅出来,上了一辆三轮车。行不多时,她忽然发现方向不对,于是向“车夫”提出异议。“车夫”笑了,亮出了公安局证件,后面跟踪的其他刑警围了上来,石筱珠就这样进了一分局。

石筱珠向刑警交代了坤包被劫的情况:那是她的情夫、“蓝月亮”点心师戴维·琼斯让她干的。3月10日晚,戴维·琼斯去了舞厅,向她交代次日下午去察哈尔路街心花园那里招惹乞丐以引发其抢夺坤包。戴维·琼斯没有说明为什么要这样做,只是说你只要对乞丐表示出怎样怎样的神情举止,乞丐就会对你实施抢夺。在了解乞丐这方面,天津本地人石筱珠其实要比戴维·琼斯更清楚,所以她说这事儿很容易办。戴维·琼斯说你被抢后,要向警察报案,注意,一定要在街心花园那里被乞丐打劫。

戴维·琼斯最后一句特地加重语气的话引起了石筱珠的注意。她跟戴维·琼斯虽然已有十年情史,但对于对方并不是了解得很透彻。戴维·琼斯也不跟她聊属于他自己那一块的事情,比如收入、家庭、子女、经历,等等。舞女这个职业,整天跟三教九流接触,相当于一直在上社会大学,因此石筱珠是有些阅历的,有阅历也就有心机,所以她就怀疑戴维·琼斯交办的这件事背后可能隐藏着什么问题。经过一番左思右想,最后她决定对戴维·琼斯交办的那桩事打折扣执行,即可以让乞丐把坤包抢去,但她不报案。

这样,次日石筱珠的坤包被乞丐抢去后,她仅仅是虚张声势了一下,不过引起一些路人的好奇观望而已,根本没有人站出来见义勇为替她出头,于是她就离开了。因为她的职业是晚上工作,白天休息,加上街坊邻居对于舞女的歧视,所以她是不大跟邻居打交道的,更不可能聚在一起闲磕牙瞎聊天,所以一直到现在还不知道那天地堡里发现了洋人尸体,而且死者就是戴维·琼斯的老板。

至此,这个案子可以说已经突破了。对石筱珠的讯问结束后,专案组当即全体出动,直扑“蓝月亮”。这时,已是3月21日凌晨三时。

这次夜袭“蓝月亮”,就跟上次的秘密调查取证不同了,刑警可以从容不迫、大张旗鼓地进行搜查,终于在后院那间作为仓库的屋子里发现了一个半间屋子大小的地窖。凶杀,就是在这里发生的,这是命案的第一现场。

戴维·琼斯、迈克尔·泰勒被捕后,交代了两人合谋杀害保罗·托马斯的案情。至于杀人动机,为的是谋取保罗·托马斯的那份财产。前面说过,保罗·托马斯是孤儿,在英国没有成过家,也没有子女。“蓝月亮”经营多年,获利可观,保罗·托马斯占了60%的股份,也就可以分取60%的红利。他是个节俭之人,因此积蓄颇丰。这次准备转让了店铺回英国,按照60%的分红比例,他又能获得几十两黄金。如果保罗·托马斯有家室子女,那就什么都不会发生了,三人按比例分红后一起回国就是。可是由于保罗·托马斯是单身汉,所以他的那份财产就被戴维·琼斯、迈克尔·泰勒惦记上了。两人一嘀咕,决定向保罗·托马斯试探性地提出:是否可以把转让金的分配比例改变一下,变成他占40%,戴维·琼斯、迈克尔·泰勒各占30%?这个提议遭到了保罗·托马斯的断然拒绝。

敬酒不吃,那就只好请老板吃罚酒了。戴维·琼斯提出干脆把保罗·托马斯杀了,这样他们两个就可以堂而皇之地把保罗·托马斯的积蓄和这次的转让金一分为二。天津刚解放,共产党政权是不会管外国商人的利润分配的,只要不是敌产,是允许带回英国的。而回到英国后,保罗·托马斯没有家室子女,又离开英国多年,肯定无人过问此事,这样,他们就算是发了一笔大财。

于是,就在保罗·托马斯费尽心思跟人谈判转让事宜时,他的两个合伙人却在策划如何谋取他的性命。

3月9日,两人决定下手。下午两点多,保罗·托马斯从外面回来后,被凶手骗入仓库地窖杀害。当晚,凶手将保罗·托马斯的尸体用摩托车偷偷运往察哈尔路街心花园地堡内。在这之前几小时,戴维·琼斯向石筱珠交代了次日引诱乞丐抢包之事。根据他对天津乞丐的了解,他断定乞丐在那里抢得石筱珠的坤包后,肯定会藏匿于离现场最近的那个地堡之中,因为周边再也没有比地堡更合适的藏匿点了。后来发生的情况,证明了这一判断十分准确。

之所以要尽快让人发现保罗·托马斯的尸体,是出于能够迅速顺利瓜分死者财产的考虑。当时,由于潘樵生已经支付了十两黄金的定金,他们认为转让之事已经板上钉钉。如果保罗·托马斯仅仅是失踪,到时候潘樵生可能会对此产生顾虑,拒绝履约;另外,即使潘被他们忽悠得肯履约了,到政府工商和税务部门办理手续时可能会卡壳。因此,凶手认为应该尽快让保罗·托马斯业已殒命之事公开出来。

命案破获后,专案组受到了市局的嘉奖。当时一般是不举行表彰大会的,就在市局小会议室开了个茶话会,许建国局长也到场了。

此案破获后,不久戴维·琼斯在看守所突发心脏病,送医院抢救无效死亡。另一凶手迈克尔·泰勒在五个月后被天津市军管会以故意杀人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后被减刑三年,于1958年3月释放,驱逐出境,经香港返回英国。

文章来源:转载自《尘封档案》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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